《那天早自习,我摔门而出后》
—— 一位语文老师的课堂沉默突围与“思维擂台”实验
谢 雁
一、早自习的沉寂:当思考之光熄灭
前请提要:那天早自习,我原本的计划并不复杂:因才结束《沁园春·雪》的学习,我想再用十分钟左右拓展一下《沁园春·长沙》上片的赏析,之后默写《沁园春·雪》,若有剩余时间便交由他们自主安排。
起初一切如常。我提问:“从这首词的上片,大家能读出什么?零星有几个声音回应“写景““由大到细“,之后,教室便陷入一片沉寂。我让他们再次朗读、默读,可抬起头来,迎接我的仍是大片空茫的眼神——尽管这首词我们昨天才细致讲过。
我点了几位同学,回答无一例外是“不知道”。终于,我没能压住情绪:“只要稍加拓展,需要你们自己动脑,眼神就立刻呆滞。我不要完美的答案,我要的是思考的痕迹。如果以这样的态度学习,我们以后的课就只做基础题,思维题不必再碰。”
说完我便走出教室,背身站在走廊。课代表和班长很快跟出来道歉,我说:“我不是生你们俩的气。”他们继续检讨课堂上班级存在的问题,我却打断:“这些话不该对我说。”
二、道歉与冷处理:台阶有了,思考还未发生
后来因为讲座,我没再回教室就直接离开了。整整一上午,我都在回想这个班的“接受式”学习惯性——就像上学期生地会考,生物题偏难,及格率全年级第一,优秀率却是倒数。他们积极记忆,却惰于思考。
第四节课我走进教室,不发一言,只坐下备课。原打算以持续的沉默迫使他们自我觉察,未料临下课五分钟,班长突然起立:“老师,对不起。”紧接着,第二个、第三个……全班都站了起来。
我一怔。问他们“这是什么意思”,班长说:“宁愿您骂我们,别不管我们。”我问:“只有你觉得错了吗?“其他学生也陆续开口。可当我再问“那你们希望我怎么做”,整间教室又归于沉默,随后悉悉索索传来:“应该要思考”的声音。
饭点已至,时间仓促,我最后只留下一句:“好,我看你们行动。”便离开了。但心里知道,这样的收尾仍不算圆满。更多的是对“老师生气了”这一情绪的回应,而非对“我们不愿思考”这一本质问题的深刻认识。大多数学生只是被气氛带动,并非真正醒悟。一场原本用于自省的“冷处理”,终因集体道歉而提前缓和——台阶有了,思考却还未真正发生。
三、思维擂台:重启思考的实战演练
于是午休之时我翻来覆去想,如何有一个更妥善的后续?下午的语文课,我没有推进新课,而是将它设计成了一节活动课——
我将它命名为:“思维之战,无人可以置身事外!——《沁园春·长沙》问战”。
这场思维训练的实战演练。我希望藉此达成四个目标:
1. 示范一条清晰的思考路径;
2.激发学生自主提问的勇气;
3.让每个人都卷入“被提问“的紧张感;
4.更重要的是,把那个沉默、压抑的早自习,彻底转变为一次积极、开放甚至有“游戏感“的思维碰撞。
我走回讲台,没有回避早晨的事:“我走出教室,不是出于愤怒,而是失望,甚至恐惧。我看到你们所有人都是神情呆滞的。我更恐惧的是:如果连你们都选择放弃思考,中考那场硬仗,我们靠什么去打?”
第一回合:「教师示范」
我重新摊开词的上片,示范如何“攻击”文本:
「基础题」:“‘看万山红遍,层林尽染’——哪一个动词用得最妙?为什么?”(比如“染”,它让秋色如主动泼洒,生命般浓烈。)
「进阶题」:“诗人的‘看’,和普通人有什么不同?他的视野有何特点?”(万山是远景,漫江是近景,鹰击鱼翔是特写——宏大、立体、动感十足。)
「探究题」:“这幅秋景让你感受到什么?悲凉?热烈?从哪里看出来的?”(“击”、“翔”、“竞”——这些字眼里藏着一股向上冲的生命力。)
我说:“看,提问可以从一个字开始,可以从一个视角切入,也可以追问情感与态度。接下来——擂台交给你们。“
第二回合:「学生接擂」
规则很清楚:我先提问,随机抽人回答,回答者结束之后,必须提出一个新问题,并点下一位同学接招。
可以“过”,但过了之后必须再抛出一个新问题。
我特别强调了三不嫌:“问题不怕小、不怕怪、不怕没答案——只要源于文本,任何提问都值得鼓励。”
而那个在讲台上的抽签筒,让每个人都有被点到的可能。那一刻,教室里弥漫着一种安静的紧张。没有人低头,没有人闪躲——每一个人,都成了潜在的“提问者”和“回答者”。
我不再是唯一的输出者,而是主持人、记分员、救场员。
我鼓励每一个微小的尝试:“这个角度漂亮!”“这个词抓得准!”
也在他们卡顿时适时提示:“要不要看看注释?”“试试从修辞角度想想?”
在活动中,小李同学的补充回答让人纷纷赞同,小高同学的提问角度最为巧妙。
最后,我把话题拉回现实——
“还记得我们生物及格率年级第一,优秀率却倒数的现实吗?死记硬背能保底线,但不能让你们优秀。中考、高考,甚至往后的人生,筛选的不是复读机,而是会思考、能判断、可解决问题的人。我们现在要积极思考,不是为了我,是为了你们能抓住那些决定人生走向的关键机会。”
“好了,同学们,我们早自习按下了一个暂停键。而现在这节课,我希望我们是真正地重启。”
四、教育后记:语言是思维的外衣
课后,我问他们这节课感受如何,他们纷纷回复:“非常紧张。”
我说:“因为这节课你们觉得与你们有关系。”
虽然他们还是存在着不敢说、说不通、慢吞吞的问题,但都在逼迫自己开口。而语言表述的过程,本身就是思维的发生。
这场“思维之战”,没有人可以真正置身事外。这次尝试,过程未必连贯,设计也远非完美——但我深知,太多教育时机,正因一味追求完美而最终不了了之。(就像这篇文章草稿早定,因为想完善细节差点湮没在草稿箱)
教育最动人的部分,不是灌输答案,而是点燃思考的勇气。
哪怕一开始,只是紧张地、磕绊地、却真实地开始说话。